2025年3月14日下午,“专家讲堂”系列讲座邀请到著名作曲家、beat365官方网站作曲系教授贾国平先生作为主讲嘉宾。贾老师以“何为音乐创作的原创性”为主题,通过学术研讨与专题讲座相结合的方式,对音乐创作的原创性议题进行了深入的剖析。在讲座过程中,贾老师结合自己的创作实践和理论研究,从多个角度阐释了音乐原创性的本质及其表现方式,并与现场师生进行了深入的互动讨论。此次讲座吸引了作曲系及相关专业的师生广泛参与,现场洋溢着浓厚的学术氛围,反响热烈,为学院师生提供了一次难得的学术交流机会。
一、多元视角下的音乐原创性理解
在会议之初,贾老师针对“音乐的原创性”这一议题,首先请作曲系2023级博士班的同学们结合自身的理解与创作实践提出各自的见解。
师郭长润首先明确了“原创性”应避免模仿和抄袭,认为它是文化传承与个性表达的结合。她通过中国钢琴音乐的发展,阐述了作曲家如何从改编民间素材到实现原创的过程。她还指出,作曲家应真诚地表达情感和思考,将灵魂融入音乐。
焦佳欣视原创性为作曲家探索个人音乐语言的结果,包括技术和文化两个层面。在技术上,通过创新现有技术手段实现;在文化上,则是利用与传统文化相适应的技术来表达其精神,如改编古曲、模拟传统音色或十二音序列民族化等。原创性可以“出新”,但并不等于“出奇”。
庄锦龙认为原创性本质是"破"与"立"的平衡。音乐创作中,技法革新固然重要,但核心在于作曲家对音乐本体的独立诠释。以西方共性写作时期为例,指出创作者对音乐本质的认知与文化基因的融合。当代创作常陷入技术求新的误区,而真正的原创应是技法探索与自我认知的共生。
刘天琪认为音乐艺术的原创性分为具体层面和抽象层面。具体层面包括乐器发明、记谱法创造、曲式结构确立及乐器法拓展等,这些曾为作曲家提供广阔空间,但如今已接近开发极限。当代作曲家更多聚焦于抽象层面,如对声音的新理解、个人风格的独特性及写作观念的创新,其中写作观念创新尤为困难且关键。
胡祉璇的观点是,原创性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对传统的重构。作曲家通过解构传统音乐语言的结构预设,如音高、节奏、织体等方面,进而重构声音元素,建立新的音乐逻辑体系,以此拓展音乐边界。十二音体系、人工调式、微复调等技法的出现,正是作曲家在传统基础上创新的体现。
郭海萌对音乐创作原创性的理解是作品中能够体现创作者独特且富有智慧的创作理念。能够敢于跳出当下相对成熟或已成体系的技术范式,寻求突破与创新的同时,富有创造性地继承和发展之前已存在的一些音乐创作思维。这种创造不是凭空而来的无根之木,而是突破现有边界的同时建立更多可能性,为这个学科带来更为宏观和更为包容的视野。
"无论是'激进'式的革新,还是'回归'式的守正创新,其本质均在于'立'而非单纯追求'标新立异',创作者首先应体现时代精神。"张光一认为,把握时代性是作曲人的基本边界。在创作过程中,作曲人的每一次选择与取舍,无不体现其艺术天赋、技术功底、世界观与价值观的高下。
杨佳昕认为“原创性”概念中蕴含着一组对比关系,即历史与现在的对比,其应当与既有概念和作品在纵向时间维度上形成区别,从而展现出新的文明价值。原创之个性脱胎于经验总结而出的共性写作,因此她认为原创应具有“个性、独特性和创新性”。同时原创也不意味着凭空而来,可以借助已有的技术手段、旋律素材,甚至融合其他艺术形式或文化进行思考,关键在于作曲家创作方式之独特。
汪司玢提出,音乐的原创性并不仅仅局限于独立创作,更应蕴含价值。这种价值主要体现在个人风格的塑造以及对文化传承的贡献上。随后,她结合自己作品中“可听性”的创作理念与个人经历,进一步阐释了个人风格的突破与探索,以及在创作过程中更多地运用地域特色音乐元素,从而促进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播。
黄扬辉认为音乐原创性是相对的。大师早期作品多受前人和同辈影响,其独特性来自两方面:一是技艺层面的模仿、反思与突破,二是个体生命经验塑造的独特审美视角。作曲家因世界观差异对现实产生不同共鸣,这种思想观念促使他们以独特方式捕捉艺术灵感。技艺与精神个性的叠加,使创作者在承续传统的同时,以个性化艺术语言重构音乐表达范式,形成具有历史辨识度的原创特质。
林暄贻提出,音乐创作中的原创性本质上是对个人艺术风格的探索与确立。从音乐史发展看,当代作曲家面临包括音高组织,音色探索等诸多方面的创作困境。这种创作困境表明,若将原创性局限于技术层面的突破,音乐艺术将失去其生命力。因此,音乐的原创性不在于技法的革新,而在于作曲家独特艺术个性的彰显与表达。新的作曲技法的发掘只有在现有的技术无法再实现人的自我表达时才具有意义。
文子洋认为,“原创性”与贾老师在过去讲座中提到的“个体性”有着强烈的联系,是每一位独立的作曲家在面对不同的作品的时候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审美所作出的一系列选择的结果。最后他还提出了两个问题,其一是原创性是否在不同的语境下有不同的理解视角?其二为是否每一首作品都需要追求原创性?
对于同学们的思索与困惑,贾老师在仔细,耐心聆听每位同学的发言后,针对性地进行了深入点评与启发,进一步引导和启发大家对音乐原创性核心及其表现形式的思考。

二、“何为原创性”
贾老师围绕“原创性”问题,分享了自己设定该主题的初衷与背景。他表示,将讨论焦点集中于“何为原创”,旨在引导学生从现实出发,思考如何在自身创作中实现个性化表达与艺术突破。同时,贾老师指出,国内的音乐创作中真正具备原创精神的作品还相对缺乏,他希望借“何为原创性”这一问题启发每位作曲人对音乐创作同质化困境下的深思。
前不久的附中招生考试引发贾老师对当前音乐教育的反思:一位考生将两首具有中国旋律但配以西方和声的作品判断为西方的“弥撒”。他认为,学生的认知受教育路径影响巨大,中国目前的音乐教育体系,尤其是作曲人才的选拔,过度依赖钢琴等西方训练方式。这种制度安排,在潜移默化中削弱了学生对本民族音乐语言的感知与判断能力,也间接限制了原创性的多样发展。
在谈到原创性的标准与判断时,他指出,“原创性”的认定并不简单。无论是从版权角度的“独立创作”,还是从艺术层面的“个性表达”,都需要丰富的知识储备和审美经验作为支撑。尤其在今天的音乐创作环境中,当人工智能等技术可以大量复制音乐风格时,作曲家需要更真诚表达真实情感。他强调,原创性不仅是创作者的艺术选择,更是一种责任,是文化发展的必要路径。

三、原创性与时代性
“任何的音乐作品都不能脱离时代背景,那么任何音乐作品的原创性则都会受到时代语境的影响”,这也是贾老师在讲座中提出的第一对观点——“原创性与时代性”。
贾老师认为,要将视角放诸于时代背景下再来审视其“原创性”,并认为一个创作者不能超越时代,而是在时代语境之下去发掘原创性。在讲座中,贾老师播放了一段来自六十年前的交响乐作品,放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之中,这段音乐无疑具有先进的音乐技术与原创精神,而当六十年后的我们再去聆听,则会发现许多技术手段已处于相对保守或滞后的层面。同时,也证明了作曲者无法脱离与社会和时代的联系。
在对于原创性与时代性的解释上,贾老师还提出了两种审视的观点,即“同时态”和“历时态”。从同时态来看,原创性的概念就是凝练地表达“自己时代”的认知成果的概念。离开对自己时代的深刻理解和把握,离开对自己时代的世界图景、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的总结和升华,就无以实现概念的“原创性”并提出“原创性概念”;从历时态来看,每个时代的“原创性”概念,又构成人类认识进步和文明发展的新的“阶梯”和新的“支撑点”。
人类认识的进步史和人类文明的发展史,在其思想内涵上,就是“原创性概念”的形成和确定、扩展和深化、更新和革命的历史。

四、原创与重复
贾老师就“原创与重复”这一话题展开深入思考。贾老师指出,“重复”在这里说的不是文本内的重复,而是文本之间的重复。
这一特点在中国当代音乐创作中体现为两种典型路径:其一是"差异性重复",即在继承传统音乐基因的基础上进行现代化演进;其二是"跨媒介重复",通过将其他学科语言转译为音乐语汇实现创新,跨媒介重复为艺术家的创作提供了更多可能性。例如,作品《万壑松风》便完成了由美术作品到音乐作品的转化,便是跨媒介创作的一个生动案例。
讲座中,贾老师以两部当代钢琴作品为例,引发了在场听众的思考与讨论。他强调,音乐的原创性需要在不同的语境中进行判断,有些作品的价值更多地体现在文化传播上。随后,在与学生的互动环节中,讲座围绕原创与移植、原创性与能产性、原创性与抗译性等问题展开了深入的讨论与交流。关于移植问题,贾老师认为关键在于具体分析作品中的不同处理方式。例如,罗忠镕的《琴韵》中,七个古琴拼贴片段并非简单地原样移植,而是巧妙地穿插在十二音技法中使用;而王建中将古曲《梅花三弄》移植到钢琴上,展现出这种形式的原创性。由此可见,原创性需要落实到具体的作品和创作手法上。
在探讨能产性时,贾老师指出,能产性往往体现出一定的重复性,要做到完全的原创几乎是不可能的。作曲家需要突破自身的舒适圈,有时甚至需要将自己置于“极端”条件下,思考如何创作出具有中国特色的音乐。作曲家的个人选择在其中起着决定性作用。
讲座中这一议题引发了在场听众对艺术创作本质的深度思考:在当代语境下,如何让重复成为创新的阶梯而非枷锁?这个命题将持续叩问每一位创作者的智慧。同时,贾老师揭示出值得警惕的现象:当重复行为脱离创造性思维,容易导致作品同质化加剧,反而削弱了真正的原创价值。
在贾老师对原创与重复的关系进行深入探讨的过程当中,作曲系研究生王天仪围绕音乐创作的“能产性”提出疑问,指出浪漫主义时期风格可衍生海量作品,而约翰·凯奇《四分三十三秒》的实验性创意却难以被复现。陈小龙老师强调音乐的应用价值与先锋实验需分而论之。随后王天仪延伸探讨音乐的“抗译性”问题,贾老师认为其本质是开放命题,转译效果取决于实践者的诠释能力与艺术感知。
借助三者对于该问题的互动讨论之时,贾老师随后将话题引入了更为深入的探讨何谓原创性以及如何实现原创性的话题里。首先他指出,艺术作品不光要“破”——即破除原有的艺术创作范式;还要“立”——即构建艺术新风尚,推动艺术发展。进而他提到了20世纪以来,一些艺术家通过“新奇”、“怪异”方式来展现其独特性,他认为这类艺术家的作品仅仅展现了其“破”的重点,而缺乏“立”的结果。接着贾老师对“原创”的内涵做出了更为精准、简洁的的补充,即:原创是指“前所未有”的创造,更蕴含着对既有规则的突破性重构与对边界的持续拓展。他认为,我们或许无法彻头彻尾的去原创,我们却可以在作品的某一个点或某一个角度去努力拓展作品的边界。
对于如何实现这种拓展,他提到了我们需要从思想观念、语言材料、技术方法和结构思维这四个维度进行考虑,而后三者则是由作曲家的思想观念所决定的。除此之外,他还提到我们作为作曲家必须摆脱历史经验形成的传统思维带来的束缚,并对个人创作的深度形成独具己见的反思。然后对于如何达到真正的创新,他提出了自己的理解,即艺术贵在创新,创新在于艺术作品与艺术创作主体的独特性。我们的创作必须具备这样的独特性才能与历史传统、与其他创作者划清界线从而真正实现创新。最后贾老师还提到了他在创作《清风静响》时,给他启发非常大的一句话:“不泥古法,不执己见,惟在活而已矣。”
对于这句出自郑板桥《题画》中的句子,贾老师将之解释为:“不要被传统所束缚,不要固执己见,最重要的是鲜活。”这充分展示出贾老师通过自身的创作经历以及多年职业生涯的观察实践,对于“何谓原创性”、“如何原创”以及“如何创新”这些问题所作出的最为精炼、最为浓缩的回应。同时也是对在座所有与作曲相关的同学最为直接和真诚的规箴。
在讲堂的最后,贾老师以自己的作品《清风静响》为例呼吁当代作曲家:“不妨极端地进行自己的创作,慢慢寻找自己的艺术价值并拓展自身原创性。”
艺术的生命力在于原创性,这是作曲家全方位的选择。原创性并非单纯的技术突破或形式创新,而是作曲家在继承传统、立足现实的基础上,通过思想观念、语言材料、技术方法和结构思维的综合探索,实现对音乐本质的独立诠释与个性化表达。作曲家需要在“破”与“立”之间找到平衡,既要敢于突破传统思维的束缚,又要善于在传统中汲取养分,以鲜活的创作态度和独特的艺术视角,赋予音乐新的生命力。只有这样,音乐创作才能在时代语境中展现其独特的价值与意义,为音乐艺术的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撰稿:23级博士班全体同学、24级博士生文子洋)